Ⅰ 有關森茉莉的故事如題 謝謝了
這是她與父親最後一次見面,一年後,父親因腎炎病逝。那一年,他疾病纏身,越來越衰微軟弱,但茉莉仍在巴黎悠哉游哉過日子,沒有隨侍身邊。不要怪她不孝,孝是對「人子」的要求,不是對「戀人」的要求。愛人心口流出滾燙的血,可以是一種耽美,愛人尿血,卻是活生生的疾病與生理之穢。看到愛人之天人五衰,是一件殘忍的事,我想森鷗外也明白。也正因此,在茉莉心目中,父親永遠是挺拔英俊的軍人,儒雅慈愛的父親,不老的中年人,是她一生惟一的愛人。 那時候,茉莉的婚姻已經出問題了吧。「生了孩子也不會照料,對掃除、洗衣、裁縫等家務皆無能,同時還犯了奢侈的毛病。這樣的生活需要一點魔法才行。」然而她念念不忘、屢屢提起的,是丈夫曾經送給她的一串項鏈。「鑲著七八顆海貝、系著銀鎖子。這種貝殼、形狀奇特,微微泛著緋紅的光宙,纏在我的脖子上,又滑,又冷。這些玫瑰紅的貝殼,也許不大情願落在我的手中,而希望纏在維納斯的脖子上吧。在我學習法語之後,我將這位女神的名字,連同玫瑰紅的貝殼項鏈,丟到茨阿車站的火車座席上了。」不愛他也罷,只要項鏈是美的;項鏈遺失了也罷,只要巴黎是美的;離開巴黎也罷,只要記憶是美的……二十四歲,茉莉丟下兩個稚齡的孩子離了婚,。再婚給一位仙台大學的教授,一次,丈夫讓她去東京看戲,戲散後回家,她發現自己的行李被丟在門外,箱子上附了一封休書……人生經得起多少蹉跎呢?她終於成為一位潦倒的老太太。 這以後三十年,她重歸少女生活,雖然不會照料自己,但衣食還是無憂的,她過得很逍遙。快五十,她與長子重逢。離婚後,她再沒見過兒子,此時,兒子也三十多,正是茉莉最迷戀的中年男人年紀,她如墮情網。很難說,整件事情是否從一開始就是陷阱,茉莉與兒子有一段蜜月一般的生活,她在兒子說服下,拿出全副家當蓋房子,夢想著房子蓋好後,她、兒子還有兒子的情人將過著甜蜜生活。房子蓋好了,的確有三個人搬進去,是兒子、兒媳婦、兒子的繼母。榨盡了她的一切之後,兒子拒絕再見她,一夜之間,茉莉一無所有。 她從此獨居在東京的一個小公寓里,房間只有十平方米大,沒地方放桌椅,吃飯寫作都在床上,一盞60瓦的燈,不分晝夜的亮著,茉莉就在床上,一會兒看電視,一會兒睡覺,醒過來喝杯冰紅茶,吃塊英國餅干。她殘剩的錢很少很少,但她仍然每天都要吃一顆100日元的進口巧克力,雖然她當時每月的生活費只有1萬日元。 就是這時,茉莉開始了寫作,第一部散文集《父親的帽子》一炮而紅,獲得了日本隨筆傢俱樂部獎,她從此走上了文壇。直到八十四歲去世,大約三十年間,茉莉寫了八卷本的小說與散文,其中最重要的主題,始終是她與父親的「愛情」。 作為散文家,她寫童年回憶,巴黎那一年的見聞,暮年的貧困生活。「耽美」二字並非浪得,她用詞之華麗有如錦鍛,形容陋室也是:「床上放著台式的面條砧板,上面有切了三厘米的紅色胡蘿卜,洋八菜八分之一,馬鈴薯兩個,草莓和黃油三明治;在床下的朱紅色花草席上,在銀色鍋里,一個一個用鹽磨洗到幾乎發亮的蜆、三州味噌、白味噌、白鶴牌清酒、醬油、特級柴魚等,已做好味噌湯的准備;床邊小桌子上,有一排透明容器的黃油、監、糖、橄欖油、月桂樹葉、茶末、三冠牌白醋等,是要用來生產羅宋湯、德國式沙拉、日式酸甜涼拌菜的……」 然而小說家茉莉則是另一回事,她的每一部小說,都是英俊的中年男人與漂亮的少年之間殘酷而美麗的愛情,攻、虐戀、拘禁、鮮血、死亡(此上詞彙皆為耽美小說術語)。《枯葉的寢床》結尾,男主角殺了自己最愛的人,將他的遺體放在枯葉上,自己再躺在他身邊,享受這幸福的一刻……看著眼熟吧?如果經常上耽美小說網站,此類劇情大概不會覺得冷僻。 同為耽美作家的栗本薰這樣分析她的作品:其實在茉莉的宇宙里,始終只有兩個人,是她與父親。固然同性戀是禁忌,但父女戀是更大的禁忌,所以不得不用小禁忌來置換大禁忌。年老年少的兩個男人,實際上是父親和女兒的化身。為什麼是少年而不是少女?因為,茉莉不容許別的女性侵入她和父親的小世界。 而茉莉最後的作品《甜蜜的房間》里,她終於直面她這一生惟一不斷書寫的主題了,赤裸裸描寫父女的濃烈愛情,被三島由紀夫謄之為「性感傑作」。而她,是一個書寫著的洛莉塔。 日本近代女性文學史里多少會提到森茉莉的名字,但一般是說她的長篇散文《奢侈貧窮》以及回憶錄《記憶的畫像》,很容易把她當作那些靠寫回憶錄生存的名人子女。日本作家這一行,大概有女承父業的傳統。比如幸田露伴的女兒幸田文;萩原朔太郎的女兒萩原葉子;太宰治的兩個女兒津島佑子和太田治子;評論家吉本隆明的女兒吉本芭娜娜。有人稱她們是「父親的女兒」。 但茉莉的耽美小說,不大有人提,當然也是因為耽美本身妾身未明,如果這是一種文學體裁,那麼,她是當仁不讓的一代宗師,但如果耽美不是,那麼,她什麼也不是。 耽美有沒有可能是垃圾呢?茉莉在小公寓里住了十年,從不打掃,所有雜物往地上一扔。十年後她要搬走的時候,雜物積了一米多高,搬家工人揭開上面的一兩層,赫然發現下面的已經朽爛成泥。想想那氣味,還有那必定遍地橫行的蟑螂老鼠,再想想她的寫作,幾乎像一個巨大的隱喻。她也不會做針線活,衣服脫下來從來不洗,就隨隨便便扔在那裡,再找出來穿的時候,要麼臭不可聞,要麼破了洞?怎麼辦?咚一聲,她在晚上偷偷扔到河裡了。 然而世人怎麼看她,其實她並不在乎,她活得自得其樂。七十之後,她的每一天,是在一家叫「邪宗門」的咖啡館度過。據店主人回憶說,她經常一開門就來,只點一杯奶茶,呆在左手邊一張靠窗的座位一整天,寫小說寫專欄,給朋友寫信,借店裡的電話和編輯們聯系。如果容許我冷酷,她的寫作是一種意淫,與父親的「愛情」是,她念念不忘的巴黎也是——她才去了一年,能記得什麼,她寫的美食、奢華生活都是。在她筆下,她破舊的公寓也像宮殿一樣豪華。 八十四歲,她走完了這一生的路。她去世之後,人們才從她日記里發現,她之所以每天去邪宗門,是因為她暗戀鄰座一位中年男人。那男人絲毫不知道自己成為一場虛擬戀情的主體,卻成全了茉莉的後半生。她以84歲高齡,重新成了父女戀的女主角。 森茉莉的一生,像一則拙劣的寓言故事:不能溺愛兒女呀,否則會毀了孩子的生活。但,我知道,我們都知道,茉莉不是不幸福的,她曾經被一個男人,百分之百、非常徹底地愛過。而讓她用一生來換,她也是願意的。她不僅書寫傳奇,她的一生,就是傳奇。 而她,是父親的小女兒。